《小敏家》:“新市民”的中年战事和世俗精神

  《小敏家》:“新市民”的中年战事和世俗精神  卞芸璐  作为今年剧集市场上期待值最高的作品之一,《小敏家》有很多能调动观众收看欲和参与感的要素。比如,周迅

  《小敏家》:“新市民”的中年战事和世俗精神

  卞芸璐

  作为今年剧集市场上期待值最高的作品之一,《小敏家》有很多能调动观众收看欲和参与感的要素。比如,周迅和黄磊时隔二十年后在小荧屏的再度牵手,既能勾起观众对《人间四月天》和《橘子红了》的无限回味,又能激起遐想连天。比如,汪俊导演在《小别离》《小欢喜》后和“小”字系列再结缘,算得上剧集品质的压舱石。还有,由黄磊兼任《小敏家》的总编剧,他总能给作品带来的生活质感与世俗感染力,也让人悬悬而望。

  但更重要的是,在国产都市剧的作品矩阵中,《小敏家》是足够独特的那一个。

  它有着独出心裁的现实切入视角,将镜头对准了都市里那群际遇动荡却依旧向阳而生的中年人们;它又有着自成一格的人物塑造法,把都市人的终身成长从职场博弈拉回家庭羁绊中,视角更微观下沉,纠葛与暖意也更让人共情;它还是在挖掘都市人的秘辛,但是在摹写中年人的社会、家庭角色之外,多分了笔墨勾画他们的身份认同和精神之地。

  小敏家的迁徙

  想对《小敏家》精准定位,要放到都市剧发展的主潮中来考量。都市剧是具有中国特色的题材分类。在英美日韩剧的创作体系中,并没有与之完全适配的类型表述。它是在中国城市化浪潮中壮大起来的题材分支,最初是与乡土叙事相对的,表现城市现代化的新生活方式的一类剧。

  因此,长久以来,时尚感和浪漫化表达都占据着都市剧的主干道。而年轻人作为追求新生活方式的冒险者,常常以无脚鸟、无根木的弄潮儿形象,成为都市剧的主角。

  现如今,中国的城市化浪潮已经急速推进了数十年。数量庞大的“新市民”从小城镇和更广袤的乡村迁徙而来,在大都市扎根。当他们成为都市剧的主角时,就不能忽视这个人群身上所沉淀的社会和家庭结构变化。

  《小敏家》剧如其名,它的独特性正是在于在家庭羁绊中刻写女性成长。这个原生家庭还极为特殊,是追着女主角刘小敏从九江迁徙到北京来的。

  跟很多选择到大都市闯荡的女性一样,十多年前刘小敏选择来到北京,多少带着点“逃离”故乡的意味。开篇两集,《小敏家》就用凝练的闪回镜头和少量台词,交代了刘小敏离开九江的原因。年轻时,她听从母亲门当户对的婚姻安排,和酗酒成性的前夫金波结合。在毫无幸福可言的婚姻生活中,她不断被消磨。最终因为一场“莫须有”的出轨事件,失去了清誉,也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于是,她选择来到北京重新开始人生。

  从都市人的社会身份来看,逃离近关系社会的她如脱笼之鸟,在人潮汹涌的大都市站稳脚跟,成为了知名医院的主任护士。但从亲密关系角度来看,没有人能当一辈子无根木、无脚鸟,家庭问题往往会因为搁置变得愈发盘根错节,刘小敏看似微妙平衡的生活也岌岌可危。

  比如,她与相处了一年的男友陈卓尽管合拍,但总有不能明说的隔膜。这层隔膜就是关于九江的烙印——陈卓是高中同学李萍的前夫,而李萍则在她那场人生污点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如果说,刘小敏在生活中还能选择性回避李萍这层关系的话,随着母亲王素敏和儿子金家骏的突然到访,她精心维持着的与过去的距离,就被彻底打破了。

  不期而至的团聚带给了她久违的温暖,但也让她不得不重新整合过去的人生。面对选择突然到北京复读的儿子,如何打开心结消解分隔多年的陌生感,是亟待解决的难题。前夫金波因为躲债也跟到了北京,如何在保护儿子情感的前提下与前夫划清界限,也是个难拿捏的操作。另外,母亲对她的婚恋选择又是什么态度?一直对陈卓隐瞒的过去将会对两人关系产生怎样影响?独身闯荡了十几年的刘小敏在中年再次遭遇了人生转折。从现实角度审视,她的处境确实极致了一些,但类似的身份整合,在“新市民”群体中却并不在少数,尤其在中年阶段。

  小麻烦追身的中年

  中年人生的左支右绌在都市剧中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以“新市民”群体为主角的电视剧中。小家庭的组建,让两个原生家庭融合提上了议程。对于“新市民”群体而言,这可能意味着是地域文化、城乡文化和个人价值观的全面碰撞。到了电视剧中,这种碰撞又会因为教育理念冲突、家庭经济窘状等戏剧情境而不断激化,于是就有了《新结婚时代》里的粘稠滞涩,《双面胶》里的左右互搏。

  相比而言,《小敏家》里的中年人生虽然也麻烦不断,但总体而言基调是幸福的而不是哀感的,情绪是昂扬的而非焦虑的。这便与主创对情节强度的把控,以及对世俗精神和幸福观的精准拿捏,不无关系。

  从情节的强度和密度来看,《小敏家》比近年热播的都市剧都要弱化了不少。细看前十集,真正铺开详述的矛盾也就四五个。

  开篇是刘小敏的母亲、儿子突然到访,刘小敏为了掩饰跟陈卓的关系,来了段“打扫战场”的“谍战戏”。这个矛盾,以第三集中小敏向母亲袒露和陈卓的关系而画上了句号。接着是因为金家骏入学“火箭班”,引出了一场母子间的误解与冲突。但懂事的孩子和懂事的大人总是互相体谅,在一次跑步后便达成了和解。很快,前夫金波的到访,为刚刚修复的母子关系带来新的不平衡。不过,小敏的冷处理让这个矛盾没能升级。再就是因为金波的问题,刘小敏和母亲之间爆发冲突,但这个冲突也以母亲暂回九江,被按下了暂停键。在接近全剧篇幅四分之一时,发生了李萍怀疑小敏和陈卓之间关系的桥段。可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与前任关系也基本和平,就算关系曝光也算不上迈不过的坎儿。

  用剧迷的话来总结,《小敏家》这部剧的人物关系从老到小都透着体面与和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小敏家》没有戏剧性,它只是有意识地控制了矛盾冲突的起伏,回归了聚焦凡人琐事的日常美学。如此,中年生活的捉襟见肘才不至于浓缩放大,才能够普遍共情。

  《小敏家》的昂扬调子,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男主角陈卓身上的那种夹杂着理想主义的世俗精神。

  他不是世俗评价标准中最成功的那一类人,但却是都市奔忙人流中少有的乐天派。他对幸福的体认,不是阿Q式的自欺欺人,而是懂得幸福的有限性和相对性后的自觉选择。他将自己定义成实用主义者,但事实上,这份安定和圆融更多来自于他对自己普通人身份的认可。他给了刘小敏拥抱生活不确定性的勇气,让女儿在离异家庭长大却依旧能乐观豁达不乏同理心,同时也让几个重组家庭纵横交错的关系不至于纷似乱麻。如果说,经历曲折的小敏是这部剧人物关系的中心,那么世俗乐观的陈卓就是这部剧的精神中心。

  事实上,从《小别离》《小欢喜》乃至综艺《向往的生活》中,黄磊一直尝试张扬的都是这种当代“张大民”的形象。这次,在《小敏家》中,兼任编剧的他将这种世俗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小情节之外的期待

  如果说,小情节和世俗精神撬开了《小敏家》的共情阀门,那么对中年人生的多面镜照,则是我们对《小敏家》提出的更高要求。

  多面镜照并不是美化,过度滤镜之下的假面人和油腻鬼不是现实主义。多面镜照也强调不极致。拿着放大镜对着中年人生的一地鸡毛,在极致表达中勾兑狗血,只会成为年轻观众“日常恐婚小技巧”的调侃对象。多面镜照是要照见生活的多线程、无序性,更要照见不同中年人群应对生活的各异姿态。

  《小敏家》的价值标尺显然是倾向于世俗精神的,但这种世俗精神似乎必须是从理想主义蜕变而来。就像陈卓,他既能周旋于复杂的家庭、职场关系,又能对生活保持纯粹的热爱,中年恋爱也能谈得不沾铜臭。但对像金波、洪卫这种从世俗走向世俗的男性角色,《小敏家》就苛刻了些。金波一败涂地的中年,有自己的局限,也有时代与家庭的原因。但困窘的生活并是否一定滋养让人咬牙切齿的无赖性格,值得商榷。同样,对于洪卫这样的商人形象,笑面圆滑的性格不可少,但是否一定要贴上浮夸、庸俗的标签,也可以讨论。

  目前,《小敏家》播出还未过半。在上半场,它所张扬的世俗精神已经很大程度上激起了观众的共情。希望在下半场中,能看到更多元的中年人生姿态和更彻底的身份体认。

  (作者为广播电视艺术博士、山东师范大学讲师)